刘进安 正面大陶
尽管当今中国画的创作门派林立，风格各异，又不断有画家独标一格，推陈出新，但少有作品能令人为之一振，即使初有新鲜感，然细品之后，仍不免感慨古风不存，风骨殆尽。古人虽称绘画乃“案头之山水”，但大师的创作并非是自然山水的监摹与再现，一幅画的完成，表面看来只是铺纸挥翰，皴擦点染，长勾短泼。不过用去吃一盏茶的工夫，山水之气韵便跃然纸上，或雄浑，或冲淡，或缜密，或疏野。后生击节称奇，少不了“技法纯熟”之叹，于是砚穿笔秃，苦学不辍，观其所作，却总是缺少生动的气韵，山只是山，水只是水。此类画作，或匠气，或书卷气，都是缺乏“精神”所致。重读古人，我们会突出地感到中国传统绘画始终遵循着形而上的创作原则，它的一山一水、一草一石，甚至一笔一画、一皴一点，无不包含着人文精神色彩，显现出的不仅是画家的创作个性，更是个人的人生态度、信仰追求、创作主体和创作的对象交融为一，其最高境界如老禅师参禅之后的顿悟，表面山水依然，实际天人合一。
如何面对传统是我们的画评家和创作者过去、现在和将来都不可能回避的一个问题，很多人作出过答案，但因为建立在对“传统”的误读上而显得苍白肤浅，甚至使人误入歧途。人们将“继承创新”四个字挂在嘴边却不清楚继承创新什么。实际上历代的画作和画论都在向我们表明，传统的绘画重在表现，表现自我，表现心灵，在创作之初的审美观照中就已经隐含了画家的表现目的，画家以“林泉之心”观照自然，正是为了达到自我与自然的一种契合，从而熔铸出审美意象，乃至创造出令人回味不尽的意境，体现出创作主体的精神风貌：飘逸、狂放、悲凉、含蓄、灵秀……在更高层次上，还可以具有浓厚的哲学意味。所有的技法都是为表现精神而服务的，有精神，这是传统给我们的启示，是传统的内蕴、内核。中国传统绘画中所蕴含的这些精神，是中国文化长期积淀的结果和表现。生于斯，长于斯，没有人能完全摆脱本土文化的影响，中国传统绘画的精神也或隐或显地影响着当代人的创作，这种影响是客观存在的，不容回避，每个画家都应当面对现实。但面对现实不等于做传统的奴隶，每一个时代有每一个时代的特点，新时代的创作应该具有新时代的人文精神，这正是继承与创新的本质对象，也是其他方面继承创新的前提。
我们所提倡的新语言，也是建立在精神的承继基础上的。语言的意义在于传达，依所要传达的内容和精神是确定性与不确定性的统一，是感性与理性的统一。新语言作为适应新精神的语言，其内涵不仅包含传统，更要超越传统。作为绘画语言的重要组成部分，人们对于绘画技法异常地关注，相当一部分人对传统的误读在于以传统的技法来代替传统，以至于对于传统的继承与创新出现了截然相反的两派，一是泥古不化，认为今不如古，视古人为圣人；一是彻底抛弃古人之技法，另辟蹊径。如果这两派只是执着于此，其作品只能是命如昙花。虽然在客观上古人留给后人多种技法程式和法度，但其技法绝非一成不变的套路，也不应该认为是束缚画家进行创作的羁绊。画家在创作中把握自身技能状况的能力对创作非常重要，这主要取决于画家的创作非常重要，这主要取决于画家的创作心态。任凭精骛八极，心游万仞，置技法于不顾显然不可，而过于熟练地运用技法也会削弱作品的内在精神。画家的技法水准和他所具备的表达能力是相一致的，两者达到平衡才能互为促进，石涛有言：无法而法，乃为至法。无法而法其实就是一种境界，它要求画家手中有法而胸中无法，这时技法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他的作用。因此，控制技法的能力要比对技法的熟练掌握程度更为重要。
控制技法的意义是为了更好地运用技法，使技法的运用更适合物象的性格。一幅画是由多个物象构成的统一整体，所以技巧的运用也是流动而统一的，这给画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，也是最基本的要求。通常认为，新语言的形成离不开对传统的承继，大师们的创作实践是我们学习的蓝本，正如一首好诗需要反复地吟咏，一幅气骨象兼备的山水也需要反复的临摹、品鉴才能领略其用笔之妙，意境之远，作到这一点对很多画家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，真正困难的是在此基础之上的对于前人的摆脱与超越。中国传统笔墨延续到今天，已使画家对传统技法模式产生一种依赖心理，画家在内心深处已经扎下一种思想：失去传统笔墨的作品即是不成“体统”，这样的作品是难以认同的。创造新语言势必要打破这一桎梏，就笔墨本身而言，从他的形成、成熟到变异，这个过程是建立在时代的发展基础之上的，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审美倾向、审美观念，所以，笔墨技法本身就是一个创作过程，它应该是画家的主动体验而非被动转换，许多大师都是得风气之先者即是明证。即使是能自如地控制技巧的画家也经常遭遇偶然，笔墨的材质特点本身带有极大的偶然性和随意性，它使画家在创作之际面临两种可能：神来之笔和败笔。前者使画作无为而臻于化境，后者成为作品中的不和谐因素。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完美是艺术家们共同的追求，败笔既是完美的破坏者，同时也孕育着另一种完美，或者说一种新的语言，所谓的败笔只是针对着一种审美观念而言。
崇尚个性的艺术家们都在试图确立一种独特的风格，中国画的创作者更是在先锋与传统之间徘徊、张望，没有人能为新语言下一个准确的定义，也没有人会知道明天会有哪幅画让人感觉咄咄逼人，气象一新，但可以肯定的是，新语言必然是传统与反传统的统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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